母亲的灶膛
![]() 除夕之夜,母亲永远都是厨房的主角。她还没顾上穿我们给她买的过年的新衣,日渐佝偻的身躯依旧围着那条油迹斑斑围裙。听到远处隐约传来的爆竹声,母亲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,加快了在砧板上操作的节奏,似乎要把积攒了一年的幸福,全部堆积在那块比我年龄都大的案板上。 一双枯瘦的手将一束干柴添进灶堂,除夕夜的灶火燃烧得格外地旺,它有足够的热量把新年的福祉弥漫在浓郁的鱼香和肉香里。我立在母亲的身后发呆,沉浸在母亲用灶火点燃的记忆中。母亲揭开锅盖,要我尝尝鸡肉炖烂了没有,我居然无动于衷,母亲有些失落:她看不到我童年、少年时围着锅台猴急的样子了。许多年前,我对肉食强烈的欲望曾让母亲既喜且愁,喜的是吃肉能让我原本瘦小的身体长得壮实起来,愁的是她尽管想方设法也不能满足我对肉食的需求。于是,每当逢年过节,母亲看着我们从急不可待地围着锅台转悠,到吃得满嘴流油的场景,便会获得极大的满足。从吸吮第一口母乳开始,我们就在吃的上面最直接地体验着母亲的关爱。由此我想,让自己的孩子吃饱、吃好,该是天下母亲的第一心愿。 母亲在我身上没有找到当年的感觉,心有不甘,便把她的孙儿叫到跟前,然后从锅里捞出一条鸡腿,用嘴吹散热气后递给他,那不懂事的家伙居然缩着手,摇了摇头。我狠狠地瞪了儿子一眼,赶紧从母亲手中接过鸡腿,大口地吃了起来,母亲满足地笑了,脸上的皱纹聚拢在一起,如重阳时节的菊花,而我的眼泪却在眼眶里打转转。 在生活的道路上,许多东西被时光打进压缩包后,就再也无法删除了。记忆点燃什么,什么就是深情,那是一种没有灰烬的燃烧,蓬勃的火光中,总能获得幸福与温暖的簇拥。母亲无数次用菜刀切开一段段岁月,然后点燃灶膛里的火,在那口用了许多年的铁锅里,不停地翻炒着我们成长的日子和过年的期盼。原来,我们的生活是被母亲的灶膛点燃的,我不能够想象,没有母亲的厨房,生活还会有什么滋味,没有母亲点燃的灶膛,是不是还会有那些温馨? 在很长的时间里,母亲的灶火煮熟的只是粗茶淡饭,随炊烟飘走的是清苦的岁月。即使是玉米面糊糊、窝头和少盐缺油的萝卜、青菜,依然散发着母亲的清香。现在想来,生活的味道并不由我去选择,而是母亲的味道在选择我,母亲的味道早已在潜移默化中融进了我的生命。这种感觉是我在做了多年的城里人以后才体会到的。在城里生活久了,味觉渐渐变得麻木了。究其原因,就是城里做饭菜太复杂,太精细,所有的菜肴都被添加了各种味道丰富佐料,这些味道厚重的佐料伤害了我们的味蕾,以致减弱了我们对饭菜原味感觉。而母亲的饭菜,永远都不曾这样伤害我。烧茄子便是茄子独有的味道、炒豆角便只有豆角的清香,就像母亲对我们的爱里从不添加任何刺激之物。 从半坡村的鱼纹瓦罐底下燃烧的第一团火到母亲的灶膛,人间烟火是被天下母亲点燃的。母亲点燃灶火时,炊烟便在村庄袅袅升起,不久便响起母亲悠长而深情地呼唤孩子们乳名的声音,那是母亲用爱点燃的脉脉温情。灶膛里的火光映照我们成长的历程,迎来每一个希望的黎明,又送走每一个温馨的黄昏;母亲的灶膛是生活的熔炉,提炼着五味俱全的日子,散发出浓郁的乡土气息。 时光的脚步,一如既往,在不经意中迎来和送走一个又一个黎明和黄昏,生活的记忆,就这样永恒在一脉似水流年,回望处,总有一膛灶火通明,照亮所有的记忆。灶膛里的火光啊!那是母亲温暖的牵挂,常回家看看吧,不要让母亲做好饭菜后,总是期待地张望。 ![]()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