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星愿
  作者:ziranbaobei 发表:2008/5/31 23:10:33 等级:4 状态: 阅读:1534
  编辑按:上帝不会给你太多的的时间去领悟和反省,或许一个小小的意外,就将你的爱情置于万劫不复的地步。
  
  【一】
  一年前,他们俩分手了。
  一年以前,他们俩是校园里最惹眼的一对情人,校园里的任何景色你都可以淡忘,或者说连季节你都可以不管,但他们俩你不得不注意,也不可能不注意——因为他的俊健和阳刚美与她的漂亮与阴柔美;也因为他们的一言一行都和谐得像上帝的儿子和大地的女儿,因为……
  当黎明的眼睛同他的眼睛同时睁开时,他便在被窝里拿起电话唤醒她,他不用非得把电话打通不可,她也不用一定要接通。然后,十分钟或二十分钟过后,他们就在公寓的门口见面。他会每天早晨都问,是否昨夜睡得香,是否做了好梦,是否还有蚊子叮咬……她并不显得为此而烦,并且在她觉得,每天见面重复的那几句话,在他嘴里有了磁性,使她觉得这种磁性很令她迫不及待。比如说,当他问起是否落枕时,她有时就真会落枕,然后会赢得他心疼的亲吻,而且这种亲吻恰恰就让她忘了落枕的疼痛;再如,若他问起是否有蚊子时,她会想起,真有一只蚊子在她睡前赖在蚊帐里不走,然后,她会给他讲自己怎么样捉蚊子,怎么样把蚊子赶走等一系列戏剧性的故事。这对他来说,比如听着赏心悦目的莺歌,看着她翻动的嘴唇和随着呼吸起伏不定的胸部,他好像抚摸到了美丽的浪花一样激动,一样开心。当然,不是每一天都有这么多故事可讲,在没有故事的时候,她就专门为他做最后的清洁工作,粗心的他往往会乱着头发出来,或是扣错了口子,或是将衣领翻到了里面,这时,她就会像母亲对孩子一样,一边抚摸他的后脑勺,一边为他打点好一切。他的检查也不粗略,只是他从不指出来,而是在她为他做一切的时候,他为她做的一切也都做好了。然后仔细地看她一阵子,像是在审视一夜间的变化,而且这种变化,也不会因他的粗心而略过,比如,他会说她的嘴唇今天很干,或者,她今天的眼睛怎么发红。等一切没事了,他们才走开公寓门口。
  他们会像鸳鸯一样跑早操,他们起得相对早,所以大可不必担心因人多而让她受撞,可不幸也时有发生,她有时真的会把脚丫子碰在石阶上,这时他就会心疼得快要哭泣,巴不得把鞋袜脱了让他看个究竟,他总觉得她说不疼是在撒谎或百分之八十是在撒谎,所以她往往因一点点磕碰而被送进医院,让医生们为她用药水洗好,他才会罢休。可她在没有办法时也只好应了他,她知道他怎么样才会放心;有时,她会把泥泞踩上脚底,这时,他会赶紧用纸擦干净,像给淘气的孩子擦脸一样仔细。
  他们是一个班,也坐在同一排座位,没有人认为他们不应该座在同一排,所以如果座位紧了,正好只能坐一个人时,旁边的同学会自然让位。他们也和同班的同学非常要好。
  吃饭应是一个特写。他们同别的同学一样背着书包走进食堂,他们共用的书包也不是老让他一个人背着,她说他们应该公平、平等,可他总不忍心让她的嫩肩被书包勒着。他们为这起过仅有的一次口角,她只说了一句:“你不应该这么大男子主义”,从这往后,他们就换着背,可他还是改不掉“大男子主义”的习惯,认为他更应该照顾她,所以他背的次数总要比她多。吃饭时,他们共同站着等饭做好,然后端到他们进食堂时放书包的位置上。她不止一次地让她吃饭时慢点,可他总是提前半个小时吃完,基本上是他吃饭时她看,她吃时他看,他们彼此知道这种感觉也许更好,她看他像秋风扫落叶一样干练时兴奋,他看她像猫咪喝牛奶一样闲雅时激动。如果是他不小心把汤水溅到了脸上,她就用餐巾纸细细地擦去,叮咛他慢点吃;如果她说胃口不好,吃剩了饭时,他就要问清原因,再用不到一分钟的时间,把剩饭吃个底儿朝天。饭后工作她很自觉,他也很愿意让她干这类不出力专讨好的碎事,她便拿出了餐巾纸,擦了他的嘴,再用同一块纸,擦自己的嘴,她认为这样既节约又显得亲密。
  晚自习后,他们有时也会像别的情人一样来到“后花园”,只不过她总要亲密得说他像馋嘴的猫,他们也往往不让这种亲密接触超过五分钟,似乎他们都懂得,高峰处的跌落,往往更会令人对爱情产生恶觉,他们也似乎懂得,手牵手的热爱,眼神里的依恋,都能让他们体味到爱情的典雅,不再需要把俗气借着爱情推陈出新,以过早地伤害彼此。然后,他们就各自回到各自的宿舍。当然,最后的嘱咐很有必要,第二天的话题必须要在前一天的结尾作个新的“续写”。譬如睡前要烫烫脚,,侧卧要比仰卧好等小常识,就只能在这时灌输,而且也最有效。
  周末的大约会是很有必要的,一般他们要访问几个朋友,有男的也有女的,似乎他们都从不嫉妒,更不吃醋,他们和他们的朋友都很要好。二人的世界里,他们最恨在光天化日之下像油漆一样粘合,他们谈天说地,谈事业,谈理想,谈孩子,谈房子,能想到的都谈。而且他们能觉得,不管在思想上还是在心灵上,他总引导着她,她也为他补充着,每一次一个人谈起的话题,当另一个人叙上时,都会成为长篇大论,像一套温顺的母马,拉着满载而归的新车,在平原上缓缓前进,见不得颠簸式的争执。他们有时也会显得亲腻。他总想找个借口,说她脸面的汗毛尖上沾着尘土,从而让他用自己的嘴唇轻轻地夹掉;她也很想找个借口,说他的胡茬又出来了,从而让他恨不得一根一根地用她美丽的牙齿咬断。可是他看着她,她也看着他,并没有将嘴唇靠去,他怕他的唾液会弄脏她的脸,她也怕她的牙会弄疼他的脸庞。
  有一次他们赏花时,一只大马蜂爬上她的手背,他赶紧用手指轻轻弹飞,吓得失魂落魄的她,一头就扎进了他的怀里,旁边有个小孩笑得像打气筒,她这才羞羞地站起,并且看着他,好像是他打死了一只老虎,用羡慕的目光赞美。她这时才心里承认,原来他,天生就不平等,他那么勇敢,她却那么胆小。
  他们到黄河边上捡彩石,他不允许她太靠近岸,原因是她要学他趟水,或用扁石头漂水花,他以为那样她会受凉,也会扭伤了胳膊。通向公路的台阶太多了,他就扶着她的腰,像孙悟空一样,力大无比地将她掖上去,在不就弯下腰,让她骑在他的背上,然后把她背上去。他对她像观音菩萨对待手中的杨柳瓶一样,小心得不准她颤动一点,以为轻轻一跌,就要抖碎她的心,当然也抖碎他的心。没有人不羡慕他,也没有人不羡慕她。
  校园的角色天天在变,其他人的男朋友或者女朋友的变化不亚于校园景色的变化,唯有他们两显得永恒,他自始至终那么健美,她也自始至终那么温美,她们的关系也自始至终那样和谐,和谐得像一对鸳鸯,和谐得像花瓣上落了露珠,和谐得像荷花的苞刚露出清水的表面,和谐得像蜜蜂钻进春天的第一朵花蕊……

  【二】
  他们终于也分手了,至今分手一年了,分手得特别突然,他对她说他爱上了别人,她不相信,可事实上,他几乎每周都同一个几乎和她一样美丽的女生约会,那个女孩确实太美了,也长发飘飘,她自觉得没她美,她便死了心了。
  她试图用不上课来暗示他她有多烦,可自始至终没有得到他的安慰。他也常不上课,几乎分手后一个月了,别的同学不知原因何在,他最亲密的朋友问过他他们分手的原因,但他一句话也不说,只是伤心地低下头流泪,时间常了便没有人再问了,可毕竟还有人发现他偶尔会在黄河边上一个人痛哭。
  她在等不到他回头后想到了自杀,不料却被另一个男生救了,她太痛苦了,所以就接受了那个男生的爱情,这个男生几乎和他一样爱她,可她显得很麻木,对那男生好像只是一种义务,一种男生付出后应得到的回报。
  常见他的人看不到他瘦了许多,有人却在暗地里指着与他约会的女生说长道短。当然,他也觉得现在的女生会给他的痛苦点缀一点欢乐,可一旦他认识的人发现或是被她发现时,他们都会说他卖了良心。当然这也促使她死心塌地地跟着那个男生继续生活,而且他也慢慢发现,她因为恨他,由于一种对他的抱负和赌气,她似乎要想争口气与那个男生好好地念爱,事实上她真的也同那个男生谈家庭,谈未来,谈孩子,她也慢慢很专心地对待那个男生如关心他。可她也觉得,这种认真的结果本来就无法再超越,要是稍不注意,往往会因怠慢而将她滑入悲观的最低谷,看着那个男生生气,从而为此大发雷霆,可发过了火,她也会变得柔顺起来,继而道歉。当然这个男生并不因这而不爱她,因为那个男生的确爱她,像他一样地爱她,并且那个男生还理解她对他的爱情。
  两个月以后,她发现他再也不来上课了,事实上,她自始至终都在关心着他,她有一次看见他只穿着一件衬衫,天又刚下过雨,她多想跑过去让他加一件衣服,可他一看到她的脸就扭过了头,若无其事。她于是就恨他,不过这种恨无法名状。因为她原本是不忍心恨他的,她便偷偷地看他,她发现他瘦了许多,脸也黑了许多,长长的胡茬,像雨后的韭菜刚割过三天一样挺拔,因为她对他的爱,她还发现他更成熟了,至于瘦的原因,她当然要找个心理平衡的理由,她便想着归因于是缺少她的关心和爱;或因失去她的爱的痛苦;或因他现在的女朋友并不能让他幸福的原因等等。她异想天开,盼望是否他会再回来爱他,想着想着,她就哭得不像个样子了。当然这一的日子她肯定要为那个男生大发雷霆。
  但最后,她终于熬不过了,便从他的老师那儿打听他的消息,说他请假住院了。她像雷击了一样发狂,她以为他是因病而与她分手,她便请了假一个人搭了汽车跑到了他家,其实她并不知道他家,可凭着他们恋爱时的谈话,她还是找到了他家,也知道了他住的医院地址。由于急,她没有买营养品和鲜花,直接来到了医院。
  45号的床正对着窗口,她并没有走进去,她看到那个漂亮的女生正在细心地帮他喂饭,她当然很嫉妒,可心里似乎觉得嫉妒得不是时候,她站在窗口看了好久,他正侧着身对着里面,那个女生正细心地为他喂饭,他们并没有注意到她的到来。
  他的胡茬刚刚剃过,脸苍白得可怕。除了头发是黑的,真个床都白白的一片,只有被套的正中印着醒目的三个大字“省三院”。他的胳膊在被子的上面,手背上用胶布绑着输药的针头,输药管像一根生命的导火线,高高地插在倒挂的平帽上,瓶子里还有半瓶药水,不紧不慢地往上翻着水泡,永远翻着,永远就那么多……
  她的眼睛早都湿润了,感觉百味俱全,是悔恨?是同情?还是嫉妒?她自己都说不清是哪一种,她怕她会又一次寻死,不是为了自己,而是为了他。她也想过,要不是那个女生,她会什么都不顾地守在他的床边,一刻也不离开,在她看来,这不是环境提供了人伟大的机会,她可能只知道爱他、保护他,不会考虑别的,或选择别的。她心甘用自己的心去换取他的生命,她以为只有她在身边,他才有救,她以为她比最高明的医生都更有效,也似乎只有她才能抓住他的生命,或者即便死亡,她也能时常捧在手上,记在心上。当然这一切的考虑,都是因她爱他,像猎手执着于草原,像鱼儿执着于水面一样,在她看来都顺理成章。
  也许那个女生也是那样考虑的,她姑且这么认为。最后的屏障并没有冲破,她以为有那个女生,她和他之间就横有一张最厚最大的屏障,她还是退却了。
  她的思想从此就没有理顺过,一则因他,一则因那个男生,她把一切都告诉给了那个男生,让那个男生放开她,因为她想用强者的身份去保护弱者,去默默无闻地关心他,可那个男生并没有放弃她,说她的事就是自己的事,他们就共同在暗地里帮助他。
  第二天那个女生就从护士的手中接过了一箱牛奶,一袋面包,护士说是一位漂亮的女生送进来的,那个女生非常感激,去找人时已经走了。女生在准备早点的时候,他好吃惊,因为自从他和她分手后,他再就没吃过那种面包和牛奶,当然恋爱时的他们,几乎每天吃这种面包和牛奶。他知道是她,而且这种事儿早就让他担心,他因此还提前谢绝了所有同学的看望。可还是……
  他并没有吃早点,说是不舒服,这种不舒服平时就有,所以女生并没有惊讶。可他却在被窝里偷着哭了一个小时。他从来没有轻生过,可这时却想到了死,原因是因为爱她,不想让她受累,可他现在连自杀的能力都没有了。
  他知道自己的病只能是维持尽可能长的时间,或者一年或者几个月,最多也不出一年。由于呼吸困难,最近他还吸上了氧气,半夜睡眠不好,医生每天晚上都让他服一片安眠药,可现他在连安眠药也不想服了,想着她,从白天到黑夜,再从黑夜到白天,想累了就睡,睡醒了再想,想她成了他无时无尽的工作,也成了他痛苦之外不知啥滋味的乐趣。他也有自己的兴奋,时不时还因回忆起往事而笑出声来。他的病情并没有加重,大夫很乐意为这样的成果高兴,大加赞美说他很有配合精神,而且知道珍惜生命。
  此后,就会有很多东西从护士的手中送给45号病床,这当然是她或者那个男生。
  学习之余,她与那个男生又多了份工作,他们要打工挣钱,尽可能多地赚点钱,买给他生活用品。
  一周之后,女生发现他的住院卡有人存了三千块钱,女生当然不知道是谁,只是因平时常有人送东西,就自然以为是送东西的人存的,女生向他解释,他又莫名地偷着哭了几个小时。

  【三】
  时间过得不紧不慢,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生活节奏。他的时间跨度是从一次输药到另一次输药,从一次打针到另一次打针,常被刺痛的皮肉当然同精神的时常刺激一样,变得越来越麻木。平时会在闲懒的时候想想他们的恋爱,以养好精神,好让大夫们为自己的成果而自豪。女生的时间跨度是从一顿饭到另一顿饭,服侍他吃饭、服药。当然早上得为他洗湿毛巾,让他擦脸,还有在他方便的时候为他拿药瓶。她与那个女生的时间跨度就比较小了,一般很忙,有时散发传单,有时要赶着营销。正常的时间里要当学生上课,剩余的时间又要给自己的学生上课当老师,能挤出的时间都挤出了,那个男生很乐意为她做这一切,以表明自己有多么爱她,她当然渐渐就不知言谢了,用甜蜜的爱情还以男生应得到的滋味。但她对他一直惦记着,认为就是一辈子这样为他,她都情愿。
  平淡总让生活失去锐气,可是树木总不能每天只发芽只开花而没有叶落花飞。当你在自觉比较惬意的秋意里做美梦时,霜花就将平凡的树叶打落在地,像是败阵的残将横七竖八,等到你第二天醒来时,你是维霜花惊喜呢?还是为落叶愁惆呢?所以你还是在时令的关节点上注意点为好,免得白白浪费了感情。
  不知不觉已到了古历的八月十五了,就往年而言,八月对他和她是一个特别的时期,不是因为别的,而是为不同年同日生的他们俩,却是同月而生。他们往年要先给他过生日,过十二天,就又给她过生日。他们还说他们要把自己的孩子生到八月初三,这样就显得更为辉煌,而且觉得这种奢侈的想法是合情合理的,他们说他们有可能正好就把孩子生到八月初三。他说她的嘴好看,她说他的眼睛好看,他说她的鼻子只有美度没有高度,她说他的鼻子只有海拔,却不细腻,他们便商量让他们生的孩子取长补短。当然他们还说了很多。
  两次生日,他总会别出心裁,他不会俗得只用蜡烛在蛋糕上绕一个心形,更不会定做个金字塔式的蛋糕。他往往先要考虑到怎样用和谐的意义代表他们的爱情,他们的未来,他们的孩子和家庭,所以他总要设计得有水,有树,有鸟,有山川,有河流。他认为不管怎样的人,都先得生活,而生活就应和谐,就应该五彩缤纷,他认为一个心形只代表自私,而且那种给与显得虚伪。他认为如果他爱她,他就应知道让她欣赏事物,赞美事物,那种给与很伟大,会使得她在欣赏事物的生活中,轻松愉快地生活,他认为那才是真正的爱,最崇高也最伟大的爱。如今,他的家里人给他过生日,他们都知道吃的对他来说已经是多余,家里就特地送来一只他最喜欢的鹦鹉,挂在了他的窗口,这样,他也觉得在没有活力的眼帘里,稍微显得有了一点动感。
  她要求那个男生为他的生日准备一个蛋糕,可那个男生想来想去还是让她生气了,最后她就亲自设计,然后将图案送到了蛋糕店。再跑到他住的医院,由一位护士送到了他的床边,她并没有忘记要问问他的病情最近如何,知道他的病情很不稳后,她很着急。此后的几个晚上,她就偷偷地跑到45号床的窗口,细细看一阵,才能安心。令她失望的是,他似乎从来都没有说过话,也很难通过观察推测出他的病情。她想走进去,可那个女生在他床头,所以每一次都想进去,但每一次都没有进去。这次过来,她竟然在医院附近呆了将近十天。
  又十几天过去了,也就是快到我们所说的现在了,他床头上她送来的蛋糕上厚厚地积了一层土,没有他的允许,谁都不愿意将它挪开,他侧卧的时候,要么就睁开眼睛看看窗外的鹦鹉,要么就转过身来看着蛋糕,细细品味它上面的图案,直到眼睛里包满了泪水,直到眼睛无止境地流,流到了枕头里,也留到了自己的心里,因为,这也许是他活着的唯一动力。过上很久,他就会睡着。
  一切对他来说都是零了,他现在的无能为力不亚于刚出世的婴儿,而且不幸的是,当他的身体失去自由与能力时,心灵与思想还知道反抗,不像婴儿一样不知道痛苦是什么滋味,不知道死亡是什么滋味,也不知道别人给与自己的照顾会是一笔难以偿还的情债。更为不幸的是,他没有新的起步,没有前进,只有向死亡一步步逼近。就在前两天,他几乎不能下床了,上班的哥哥不得不请假照顾他,而在思想上,长久的麻木会在这个关节点上,擦亮一点火花,让他去想尽一切办法寻找死亡。他并不怕死亡,只是现在,他怕那些关心,那应该接受还是不应该接受,能接受还是不能接受的关心。他想着想着,一种负罪累累的感觉比以往更为强烈。生日的那天,他见到了所有的亲人,白发苍苍的母亲和父亲昨天才回家,他们当然都知道,他们不应该在他面前哭泣,可他的母亲还是忍不住地号啕大哭,被其他人扶出病室,他只好闭着眼睛,咬住牙关,强忍着将一浪又一浪的泪水和着吞下。所有的人都劝他好好养病,而且和医生们串通好骗他说是病情有了好转,但这一切在他看来都是没有用的,他最清楚自己的身体,他打算好将所有的这一切早点结束,他还想掌握自己的命运,但不同于以往,他这次是放弃,是彻底的放弃,

  【四】
  十月十七的早上,女生同往日一样,买了报纸读给他听,令女生高兴也最令他高兴的是,今晚十点有流星雨,女生将这则消息最先读给了他,当然这则消息会令所有的年轻人高兴。没有谈恋爱的,对他们来说,这是次绝好的机会;正在谈恋爱的,平日里的便饭稍显得缺盐少醋,要是突然变个花样,好坏就是次之,浪漫才是最重要的,所以遇上这样的事,他们当然都要火上浇油;失恋的也会在这时找个死灰复燃的机会,不管结果如何,氛围绝对不能错过。如果真有人注意,那天晚上打201卡绝对费事,再要有人注意,公寓里整栋整栋的楼房都黑漆漆一片,要是有一个或两个房里亮着灯,敢肯定,那里边的人肯定变态或是精神错乱,要么就是将死之人。
  女生并没有发现他的欢喜,当然他也没有心情让她知道他心里想什么,女生便继续读别的新闻,可他似乎比往常更没有表情,因为他知道,他有必要去想别的。他突然对女生说,把蛋糕给鹦鹉吃一点,女生感到吃惊,因为一个月以来它都完好无损,但女生还是照办了,女生知道,他不该去问别的,甚至是一句“为什么”,他又要求将他准备好的一套内衣洗了晾干,说他今晚要换衣服,女生也照办了。她怕不干,就直接挂在了外边的花园里……还有很多事他让女生帮他干了。等到傍晚,他甚至要女生将鹦鹉都放飞,女生觉得他好像今天精力很足,女生问他时,他说是因为今晚有流星雨。
  她和那个男生也知道有流星雨,他们照旧很忙,差不多又攒了三千块钱,中午,她来到医院为他存钱,看到花园里晾的衣服,很惊奇,也很伤心,足足在花园里哭了半个小时。
  那是她买给他的,在恋爱的时候,他们在同一天彼此相互送了一套内衣,她因为爱他,所以到现在还新新地保留着,他也保留着,尽管颜色变淡了。是的,他们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,他的想法和作为不止一次地和她的想法和作为不谋而合过,她记得当时,他们感动得四目对视,直到眼睛里含满了泪花。他们认为那就是幸福,那种幸福并不是一般人都能得到的。
  傍晚时分,女生去取衣服,发现一套和原先一模一样的新衣服挂在那儿,旧衣服却不翼而飞了,女生很纳闷,告诉他后,他顿时就流泪了,是其他人发现的唯一一次。于是女生吓坏了,叫来他哥哥,他要求哥哥帮他换上衣服,并没有继续再哭。他哥给女生说,不知是谁又在住院卡上存了三千块钱,他只是安然地闭上了眼睛,一句话都没有说。
  知道晚上有流星雨的人都出去约会了,一个个迫不及待,都以为时间是老了许多,拄着拐杖也应该比这来得快,所以他们大多都提前到了预约点。那个男生也要求她去赏流星雨,她答应了,可她也有条件,要男生去黄河边。
  九点左右,有人发现真有打不通电话的时候,一楼女生的窗子差点没被男生砸破,楼顶的女生差点没让自己的白马王子喊破嗓子,有的无奈,只好提着几个桔子向楼妈走后门,反正该想的办法都想到了。结果,一对拥着一对,一对对,一对一对地走开了公寓。随后,整个公寓的灯都黑了,只有楼妈的房里亮着孤灯,让人不禁想起了海上的独木船。
  长时间的相处,男生已经适应她了,所以,男生也会破天荒地知道她心里究竟想的是什么,这往往被她看作是最伟大的创举,因而也慢慢地器重男生,欣赏男生,甚至被他感动。譬如这次,男生就知道她想去什么地方看流星雨,便叫住了出租车,直接打到他住的医院附近的黄河边,这让她感动地在出租车上温顺地依偎在男生的怀里,当然她这时更应该装得多愁善感,而且事实上那种多愁善感已在此时达到了极致。她想哭,哭到不会再哭……男生感到她留了很多眼泪,肩上湿了一大片,但谁都一句话也没有说。
  他们下了车,来到了黄河边的一个小岛上。
  黄河水并没有因晚上有流星雨而停止住脚步,仍然及时地赶着自己的旅程,却因夜晚的寂静,让人感到漩涡里有更多的悍劲,而且带有闪闪的波光。对岸倒映在水里的彩灯,活像另一个极幻的世界,如果你有过迷信,你定会以为海龙王会在那里钻出来,凶相毕露,破坏掉这里的一切。城市的山很像“五大”,天生就是矮子,正好在这时,从那里露出一轮月牙,给人一种身不负荷的感觉。她觉得这不冷不热的天还是让她有点发冷。打走出出租车,她就软得像秋天里的芦花,始终依靠着男生慢走着,她始终没有说话,他也就没有说的必要,那种和谐才能让她痛苦的心灵稍稍觉得安宁……
  微风拂动着她的头发,有时吹过一绺横在眼前,男生就细心地为她梳理好,男生不知道她在看什么,连她自己也不知道,她只知道直到现在她还怨着他,恨着他,因为他抛弃了她;她也还爱着他,想着他,恋着他,因为他得病。她没法逃避,其实男生也知道这一切,但却能理解,男生并没有因为这而吃醋或不高兴,反而觉得她很伟大,很执着。男生很乐意爱这样一个真正的她。
  远处传来一阵阵喝彩,是流星雨出现了,她和男生本能地抬起了头,东南方上空像散碎的烟花,他们并不显得有多惊奇或者喜悦,男生反而觉得她的眼睛早都像沾满了水银,满包的泪花,只要稍微一碰就急速流下。男生看着她,来不及审视她的美,将手靠近,一遍又一遍地轻轻将眼泪拭去,直到她哭出声,直到男生的肩膀被她的泪水又湿去一大片。男生并没有打断她,只是望着远方,看着最后一颗流星坠落,便许了一个愿,但不是为自己,也不是为她,而是为他。
  哭泣的过程很漫长,她似乎连愿都不想许了,她知道那是白浪费感情,他与她的现实难道没有证明吗?她再也不会相信了。对于他,她能做的只有好好地帮助他,关心他。
  医院里外面的喝彩让女生和他的哥哥也出去看流星雨,他偶尔也能看到有一颗星星横窗而过,不知陨落何方。这种勇敢的牺牲和自取灭亡对他来说很有象征意义,他便凭着仅剩的一点力气,从枕边拿出自己几个月以来一片片积攒的安眠药,一口吞了下去。他以为他干了一件伟大的事情,因而也很高兴,他也许了一个愿,不是为了她,而是为了自己,他愿他的自杀可以成功。
  吞下药后,他自己挣扎着穿好衣服,静静地躺在床上。他也用仅剩的力气看了看床边的蛋糕,接着用最后的呼吸唱出了一首英文歌曲,他还记得,那歌的名字叫《我心永恒》,是她教会他唱的。

  【五】
  第二天,世界变了很多,当然我们无从知晓,可他的灵魂知道,知道关心他的人会渐渐远离一份痛苦,去正常地生活,他的哥哥和那个女生过了明天就会正常上班;他的所有亲人都会在疲惫的痛苦之后得到一个新的起点,最终将他淡忘,好让他的灵魂得到安息;她和那个男生也会像吃饭一样平常地去面对生活……
  隔了一天,她照样卖了鲜花让护士去送给他,可护士说他已经死了,她不敢相信,在往45号病床走时碰到了那个女生,但她穿着护士衣,女生交给了她一盒录音带,并且说自己是他的侄女,还说是他让送给她这盒录音带的。
  她一时没有转过神来,只对他的死感到绝望,感到恐惧。她不知自己什么时候昏了过去,当她醒来时,发现自己睡在病床上,而且也是45号病床。那个男生关心地守着她,她还是没有说话,男生也没有说话,看到她醒了,只是在她干裂的嘴唇上吻了吻,她又开始哭泣,却不知是为他的死亡,还是为那个男生的感动。
  她慢慢才记起那盒录音带,正要寻找时男生就递在了她的手里,并且准备好了随身听放开让她听,她听到他用嘶哑的声音“唱”那首歌,唱到中途就只能听到呼吸,直到最后连呼吸都听不到了……
  她觉得那字字如针,声声如箭,全扎在了她的心上,她痛苦的咬住了被角,不让哭泣出声,男生就只好紧紧地搂着她,但再也没有别的办法,聪明会在这个时候一无所用,她便接着又哭,直到又晕倒过去。
  让她更痛苦的另一个原因就是,她一直都在误会他,一直以为那个女生就是他的女朋友。她现在才清楚,他们见面只是女生给他在医院带来必须的口服药,她现在才知道他为了她,不知比她更痛苦了百倍、千倍,甚至提早结束了自己的生命,选择死亡。

  【六】
  往后的事情平淡得不值一提,先有她与那个男生的毕业,后又他们最终结婚。之所以平淡,是因为有很多人在同一时间毕业了,也有很多人在同一时间结婚了,这种结果只有阶层的差别,却不能引起我们情感的波动,也不能让我们分出心灵的阶层。
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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责任编辑:南平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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评论人南平 发布于 2008/5/31 23:20:43  
呵呵,就向流星许个心愿,让他知道,我爱他……祝~
评论人惊秋风 发布于 2008/6/5 16:10:32  
怎么像写我?
作者回复:属于人性的东西应该是一样的,也许是因为如此
评论人晚亭 发布于 2008/6/6 11:24:41  
感人的文字,甚至连故事都觉得是爱情的文物!如果在承接上加入些有质感的句子连接,效果就更好,更感人了!问好!
作者回复:谢谢您提意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