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菜妹
  作者:米田 发表:2011/6/11 16:23:29 等级:4 状态: 正常发表 阅读:1502
  编辑按:人物形象生动,作品朴实动人。贫穷朴实的小山村,善良可爱的菜妹子,永远让人怀念。
  
  听说余家村的菜妹死了,是难产死的。菜妹在我的记忆里,永远是活脱脱、鲜嫩嫩的,像肥蕨菜一样美丽、水灵,怎么会死了?但是,她尽的确是死了。于是,我的眼前又出现那个头扎羊角刷子,身穿绿格子土布上衣,黄格子土布长裤,罩住脚上那双圆嘟嘟的“元宝”红条绒鞋,肩膀上斜跨着一个百花布拼纳地花书包。每天都收拾得干干净净、整整齐齐来上学的小姑娘的影子。尤其她那对黑葡萄般水灵的大眼睛和圆圆的粉腮上的小酒窝,永远伴着她的笑声,在我的记忆里闪现再闪现。可是,今后却再也看不见了,永远。
  说不清为什么,菜妹的死,却常常使我想起来,心里便有苦涩的泪和叹息。为菜妹那年轻的生命过早凋谢而惋惜吗?为小村那落后的面貌和老也甜不了的生活吗?为小村人的淳朴愚拙和小村那些悲酸凄厉的故事吗?不知道!
  常常地记起小学时候的那些事,心里便甜甜的、酸酸的。四年级的那个春天,可巧我和菜妹坐了同桌。永远忘不了菜妹那听课时的专注神情;永远忘不了在那水泥抹面的土桌子上,菜妹对我的帮助。可笑我那时是怎样的胆略哦!当老师把菜妹安排到我桌子上时,我简直如坐芒刺,心里感到说不出的屈辱。那怯怯的恼恨的目光,却不敢像菜妹投过去,更不要说去看看身前身后的情景,头简直要低到桌子下好像有的地缝里去。心里好难过,下课后定要遭到同学们的取笑。偷偷地觑了菜妹一眼:她倒是沉着、镇静、自然的很呢!于是,心里便恨恨的:“恨那女老师的专制,偏要把男孩子和女孩子夹开坐;恨自己吃了五谷不长高个儿,偏轮到和女孩子坐的份上。唉!也只能自认倒霉,由着别人取笑了。”尤其那时能背上书包上学的女孩子实在不多,所以我们乡下的孩子们眼里,轮到和女孩子坐的男孩子,被看做是无能者。况且在我们生活的村子里,天下总是男爷们的事,屁点的小事都得男人说了算。所以,无论是大人小孩,只要是男的,好像天生便有一种内在的威严。
  日子总算过的很快,转眼便是半学期,渐渐地我却感到:菜妹和我坐是我的福气。我碰到难题,只要搔搔头皮,菜妹便会帮我讲起来:“你看,应该这样做。”那黑黑的亮眼睛里,就闪出一丝骄傲;我缺墨水少橡皮,还没吭声,就有人递过来。可我却常常躲着这一切,羞愧的连头都抬不起来,更不用说用手去接,总是等她放到我的本子上,我才去用。菜妹对此,总报以羞涩的一笑。还记得有一回,她无意间碰了我的手,我赶紧羞得低下头,尽逗得她好一会嗤嗤地笑。这时那心里便恨恨的恨菜妹多事,恨自己无能。不过,我心里对菜妹更多的是感激。寒冷的冬天,当我的手冻得使劲地搓起来,就会有一个老羊皮做得暖套伸过来,将两手往里一套就暖暖的,心也马上变成热的。还有泥抹得土凳上,会垫上一个小毛垫。那时候我有一个坏习惯,常常在不喜欢听得课上看小人书,冷不丁菜妹就会夺过去,帮我收起来,告诫我不会写作业,都是我不认真听课的坏处。有一回菜妹抢我的书时,竟然被老师发现,我们双双被罚站,立时引来全班同学的哄笑,我羞愧的无地自容。从此,我和菜妹常常招来同学们的嫉妒和讪笑。对此,菜妹一概是置之不理。况且她那秀气的眼睛一瞪,本就含着几分威严。再加上她门门功课第一,是老师的宠儿,也没人感惹她。再说她对谁都那么和和气气的,看谁有一点困难,她都拱手相助。学校搞“文明礼貌月”活动那会儿,好人好事薄上,她准是第一。别人觉得没好事可做,可她有。帮别的同学掏厕所,做值日;帮老师打扫办公室、擦窗户……反正她总能找到好事做。因此,我对菜妹始终不单单是感激,更多的是深深地敬意。
  后来,和菜妹处的更熟了,我渐渐地胆大了起来。有一次课间,我便偷偷地问菜妹:“菜妹,你对人太好了!为什么对我要那么好呢?”菜妹看着我嗫嗫嚅嚅的样子,歪着头调皮的笑着说:“因为你是我们班最傻的男同学,从来不敢欺负咱们女同学。”听了她的话,我的脸红到了耳根子。的确那时候,我从来没有像其他和女生坐的男生一样,随便打女孩子,逼着她们拿好吃的孝敬他们啦;随便指使她们干他们不愿干的事啦……还在桌子中间划开一道线,只有她们无意间胳膊肘侵犯了那道分界线,等待她们的就是一顿拳头。仿佛不这样做,便无以显示他们是男人!有些女孩子气不过,报告了老师,那么放学后等待她的将更是被一顿狠揍或捉弄,他们把毛毛虫或小蜥蜴扔进她们的衣领里,吓得她们哇哇大哭,他们却开怀大笑四散逃去。而我却从来没有这样做过,尽管有人常常鼓动怂恿我。可我不知道是当时菜妹对我的帮助感动着我,还是我骨子里根本没有那根以欺负别人为荣的神经。因此我常常遭到他们地耻笑:说我不是个爷们,连个婆娘都不敢碰。还因此我常常受到他们的羞辱——有一天课外活动,那些坏家伙竟说我不是男人,一伙人硬将我抬到女茅房里去,扒了我的裤子,看我长没长小鸡。后来当我躲进教室里哭,又是菜妹跑去指责他们:你们这些人看着像个人,却都长着狼心狗肺,只会欺负老实人。这些事每逢想起来,是那么令人难忘。
  菜妹的学名叫余菜花,菜妹是她妈妈给她取的奶名。听菜妹说:她妈妈生她那天下午,刚喝过苦苣菜汤,给她取名时,妈妈竟有些伤感,说她不该吃那菜汤,说不定这下子菜妹的命苦呢!我当时还安慰菜妹:“你待人那么好,命肯定会是最好的。”后来和菜妹更熟了,我便常常痴痴地生出许多幻想:有时候甚至觉得,同学们取笑我和菜妹的话——“柳刚和余菜花是两口子”是真的。然而又一件终生难忘的事,却使我和菜妹永远的隔膜了。
  转眼到了五年级,那时每逢六一,各班总是要表演节目的。永远不知道,小学毕业那一年的六一,我为什么要在和菜妹在众目睽睽之下,为全校师生毕业汇报演出——手拉手表演节目时会哭鼻子。难道是由于我从来没有和女孩子一起拉过手害怕吗?难道仅仅是为了向他们证明,我和菜妹不是那么回事吗?我不知道十二岁的我,那时根本不知道男女间是怎么一回事,我为什么要对他们那取笑的留言,那么在意呢?多么可恶的虚伪哦!不知道,我永远不知道,为什么要无情地伤害一个女孩子纯洁而美好的心灵?!其实,在这之前我做过多少拉住她那温柔的小手时,一定会有一种奇妙的感觉的梦啊!可是,等真的有这个机会了,我却又多么轻易的扔掉了!就这样从此我不好意思再和菜妹说话,她也不说。那失落感便一直折磨我。我知道,我伤害了人与人之间,最纯真、最美好的感情。我同时知道我的骨子里,终于隐藏着多么虚伪的从众心理呀!那一刻将这一切暴露的多么真实。从那时起,我开始恨我自己,甚至恨所有的男人,男人其实都是多么虚伪哦!可惜,我永无改正我幼稚时,犯下的无知过错了。
  后来,我们上了中学,菜妹本来也是去上了的,可她刚上了半年初二,妈妈却不幸病死了,那正是实行单干的第二年,于是她从此辍学。我们便一直不曾再见过面。高一那一年寒假,冬日里晴和的一天,却也透着碜人的寒意。我赶了牛车去和妹妹拉沙,那时我们柳家屯和余家村合用一个沙套,每逢冬天,都要到到那个沙套里拉沙和地的。因为我们这儿的土地是70年代初才开发的,土质很粘很板结。我赶了牛车来到沙套,正碰上她也在那儿上沙。我怔怔地盯着她,心里一种说不出的滋味。她比以前长高了许多,隆起的前胸勾勒出秀頎、匀称的身材,黑葡萄般水灵的眼睛比以前更大更亮了,清瘦的面盘被乌黑晃荡的两根发辫遮掩着,看上去一种说不出的文静、秀丽。我拉住牛叫了一声:“余菜花。”她抬起头,看着我怔了一下,不好意思的笑了,脸上就渗出那两个圆圆的小酒窝。不过我看得出那泉水般的眼睛里,显出木讷讷的神情,再也没有了原来那份热情,那份纯清。棱角分明的嘴唇动了动,终于没有说什么。我赶紧接着问:“你也来拉沙?”她“嗯”了一声,便只顾去铲沙装车。我也不好意思再说什么,只好去叫自己的牛,接着她就上满了沙子,赶着自己的驴车走了。我望着她那婀娜的背影,久久收不回眼睛。想起她疲惫的双眼和对一切的倦意,心里酸酸的,说不出的悔恨刺扎着我。我的脑子里涌出一连串的咒语:我诅咒这生活的残酷,命运的不公;我诅咒这可恶的上帝,为什么要让她小小年纪就承担起家庭的重负?哦,我诅咒一切让她失去自我、失去纯真的东西。她本来正拥有如花的年龄,正是被圈养在学校这个大花园里,接受春风沐浴的时候;她本来正是鲜嫩嫩的有着多少求知欲的黄金般年华的少女,每天应该唱着欢乐地歌曲和同学们一起锻炼成长;她应该拥有这些人只有少年时才有的快乐。然而,这一切本来应该属于她的东西,都被生活的严酷夺去了。我心潮澎湃着,久久的呆立,直到看着她一点一点、慢慢的、远远地消失。当时,我心里像喝多了酒吐不出来那么难受。这是我和她最后一次见面。
  又过了一年,我高中毕业,终于也回了家,就听说她已经嫁了人。我心里好失落:“她才十六岁呀!”可是这是的确的事,她果真嫁了人。听说她妈妈死后,她爸爸忙不过来,妹妹又小,她辍学回家后的第二年,才十四岁,她爸爸就迫不得已,帮她找了婆家。因为她没有哥哥,也没有弟弟,只有一个小她两岁的妹妹。定过婚那男家的小子,便过来帮他们家干活,接着她就难产死了。尽管我并不知道,她的婚姻受命于父亲,是否自己同意,但每逢想起,她那么小就背负起一个家庭重担的情景,还有那么懂事、那么善解人意的神情,我的眼睛就潮潮的,涌出许多泪,怎么也拭不去。不知道为什么?!

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于90年冬初稿91年春定稿
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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责任编辑:光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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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文共有 篇评论
评论人米田 发布于 2011/6/11 17:39:41  
过去的旧作,现在读来倒也让人觉得感慨!时光如白驹过隙,但过去的岁月永远在记忆里。问好,老师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