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茄子
  作者:香奈儿 发表:2019/1/12 0:49:24 等级:4 状态: 阅读:93
  编辑按:茄子,本是很寻常的一种食物,却因能够引起作者一种特殊的怀念,故不寻常。茄子的味道里蕴含着姥姥的慈爱,即一段刻骨铭心的记忆。全文叙述流畅,感情真挚,意境幽深。推荐阅读!

  晚餐的饭桌上有茄子,似已成了习惯。原来四季蔬菜很分明的时候,只在夏季或初秋的时候有这道菜,现在一年四季的市场里都不会缺它。也好在我先生对饮食从不挑剔,茄子就一直保留着。
  
  有时候我觉得记忆这东西就像是魔方,想六个面都保持一致,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,可是,也许只在一瞬间,总有一面整齐地排在你的眼前,出乎你的预料。我就常常是这样,那些过往的信息,都是在不经意间,呈现出来。而且越是久远的往事,越是清晰,且像钉子深扎在物体上,难以拔出。
  
  距今最长远的记忆,可以追朔到两岁以前,那时我被寄放在父母亲单位的托儿所,属于全托那种,一周接一次。长大后我从来没有问过我是多大的时候被送进去,印象最深的就是一看到小朋友的家长在门外等候,就知道,周六回家的日子到了。接我的有妈妈,有姐姐,也有托儿所的阿姨下班捎带回去。姐长我六岁,在妈妈上班的时候,她负责接送我。后来这些又被我继承,我大弟弟六岁,他的入托出托也有我来负责。对托儿所的记忆特别清晰的有三种,一是和他人合睡的小床,脚头脚尾地排列;二是在太阳底下可以玩滑滑梯,木制的,上着蓝色的油漆;三是可以吃到白面的小馒头小花卷还有小肉包。不过这样的日子似乎并不长,满了两岁,我被送往千里之外的姥姥家。我刚记住妈妈的样子,就很快模糊了。
  
  姥姥家是个大家庭。三个舅舅两个妗子还有他们的七八个孩子全在一个锅里吃饭,大厨师就是我姥姥。我姥姥是个小脚老太太,基本每天她都在鸡没叫以先起床,然后最后一个睡下。小脚老太太从清晨起床后就不会有片刻的闲暇,侍候完一家老小的早饭,又开始忙屋里的一切,喂猪喂羊喂鸡,还要缝补孙子辈的衣裳,直到再准备中午的饭、晚上的饭。姥姥的院里有傍棵屋的枣树,夏天就结满了枣。隔一两年的夏天,姥姥还会在院子里的枣树下架起织布机,“哐堂哐堂”地织做新衣的布。姥姥头个不高,又是小脚,却穿着很宽大的裤子,让我觉得她随时都有被自己绊倒的可能。那时候她也就五十多岁吧,却在脑后挽一个簪,像是很老了。
  
  那时只有三舅尚未成家,他和姥爷姥姥住在西面的一排房里,大舅与二舅一家分别占领着东边与北边的两排房。后来各自的房子都在扩张,这是后话。
  
  我是姥姥的小尾巴。当上工和上学的都离开家后,我就跟着姥姥。她也会吩咐我干活,面条快做成的时候,她说到东边的红薯地里拔些红薯叶之类,我很快地做到,拔了就跑——那时候还是生产队。我姥姥纳鞋底的时候,我帮着穿针引线。她在地上生着火烙薄饼的时候,我帮着往火里添柴,我姥姥说我很聪明。
  
  姥姥做得饭算不上好吃,却会出新些花样,比如蒸糖三角,烙葱花饼,可以夹菜的薄饼。她做的面汤却极为好吃,有很多细碎的面疙瘩,也有很多黄豆。奇怪的是,我一吃面疙瘩就恶心想吐,所以姥姥每次都盛给我更多的黄豆,再用她碗里的黄豆和我碗底的面疙瘩做交换。直到现在,我们当地人爱吃的面食里就有面疙瘩,我却从来不吃。
  
  农村的冬天总是很冷,特别是晚上睡觉,感觉最深。床上的褥子很薄,褥子底下有厚厚一层不知什么作物的桔杆。每次临睡前,姥姥都会从那里抽出一把,点着,手抖落着被子在上面烘烤。桔杆烧完了,被子就热了。姥姥给我盖好,自己则在油灯下干活。后来在体味什么是幸福时,我曾觉得那些日子里的冬天,因为有了被姥姥烘烤过的被窝,我是个温暖和幸福过的人。
  
  我觉得姥爷家并不富裕,只是院落比一般人家大些,却被划作富农成分。后来我每学期开学都要在一张表上填写成分时,都会很尴尬,要等同学们都报完名,我才走到跟着胡乱地写下“富农”。也就是后来才知道这样填是不对的,那个成分只是对我姥爷一家而言的,我是工人才对啊——姥爷和大舅经常脖子里挂个牌子,上面写着他们的名字在大队挨批斗。我只去过一次,我站在离姥爷和大舅最近的地方,我看着社员们举着红宝书高喊口号我就抹眼泪,我表姐说,不能哭出声。噢,那时候忘性真是好,刚还在哭,一开完会,我就拉着姥爷的袖子要去大队的合作社买糖果。那天,我和姥爷买完糖果离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。姥爷握着我的手,很疲惫往回走,每一步都发出“踢踏踢踏”的声音,在夜里很空洞地回响着。我姥爷一路都不说话,眼睛看着前面的空气。后来这样的会,姥姥就不让我去参加,大概是怕吓着我。
  
  也真有吓着我的时候,是姥姥的妈妈、我的姥姥娘病故了。我先跟着姥姥去的,一进院子,看到的都是白色,墙上挂的,人身上穿的,还有花圈。一院的人看到我们,像有口令似的一下哭开了,声音极大。我被姥姥拉着跪在黑色的棺材前也放声大哭。他们的哭是伤心,我的哭是害怕。当晚我不敢睡觉,刚闭上眼睛,就会被哭声吓醒。那一天让我知道死人是件很可怕的事。
  
  1982年,我跟着我妈再度回老家,因为姥爷病重了。从医院回来的第六天,姥爷去世了。我站在同样黑色的棺材前往里看,姥爷像是睡着了,比病的时候好看了很多。这是我第一次看没有了生命迹象者,一点都不像此前那样害怕。我后来说给朋友,说我姥爷不在的时候,脸色很好看,一点不害怕,就是睡了,昏睡了。那次我看到姥姥是真的老了,头发几乎都白了。
  
  我在姥姥家呆了五年,之间回来过一次。从郑州上车到洛阳转车的时候,我和姥姥走在天桥上,看下面的人好小好小。在广场上等下一列车的时候,姥姥给我买了火车牌饼干还有苹果。我和她坐在地上,消受着这些食物。几天后,姥姥又拉着我的手回到她乡下的家。我的这次回家,大约是姥姥要我看看父母的样子,唯恐时间长我将他们的样子忘记了。
  
  再次离开的时候,我满了七岁。是我的二舅率先有了从家里搬出来的打算,他们在最南端分到一处宅基地。那天,正是开工挖地基的日子,我和很多人在一边看热闹,我二舅来叫我,用自行车把我和姥姥送上通往火车站的长途汽车上。这一次我真正离开了姥姥的家。
  
  我对母亲的印象,就是她是个很漂亮的妇女,见到她,叫不出妈妈。因为在老家,管妈妈都叫娘,叫妈妈太洋气了。也好像是对着一个陌生的人叫妈妈,根本就叫不出口。在我的意识里,五年里教我最先认识这个世界的,都是姥姥;最疼爱我,最挂念我的只有姥姥。每次我和小伙伴们玩得太久,远远的就能听到姥姥喊我的声音,那声音总能随着各家的炊烟飘进我的耳朵。又或者我的衣裳被挂烂,穿旧,姥姥总会一声不响地扯个布头给我做件衣服。表哥表姐有时会表现出不满,姥姥会说:你妹的娘不在身边,穿得太烂,人家笑咱哩。
  
  所以在这么多的年岁里,姥姥其实更像妈妈。
  
  1986年,我刚参加工作不久,有一次刚到车间上班,邻班的一个同事告诉我,说在火车上碰到我的父母了,他们正赶往老家,因为姥姥去世了。那天的班中饭我没有吃,我一边忙着操作,一边流泪,我的姥姥值此,正式和我告别了。那天,我的耳边不停响着姥姥叫我的声音:风儿,吃饭喽!
  
  姥姥做的饭里十之八九有茄子,姥爷是看菜园的,我去过菜园,大面积紫色和绿色的茄子,闪着油亮的光。姥姥把茄子切成细长的丝,倒些许的油,再洒了盐,放炉子上炒。茄子炒得颜色发深,味道也就深入进去,吃起来格外的绵香。我就常常举着薄饼夹茄子到井台上吃。绵软的茄子丝有时被薄饼挤出来,我伸长了舌头接着,引得旁人笑话。夏天离井台近的人家就会端了碗聚集在井台,一边吃,一边说着话,看起来很和睦。
   
  
  从我成家开始做饭,茄子就成了我的案上菜,我也学着姥姥的做法,甚至在她的基础上再创新,放上各种调料,可是总也做不出她的味道来。尽管如此,我还是看见茄子就买。我觉得这么多年来,茄子就是我对姥姥的怀念。我的姥姥没了,那些各种各样的茄子却无穷无尽。它们在,我的姥姥在我的心里就丢不了。
  
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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责任编辑:落拓书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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