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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君所愿
  作者:后生 发表:2009/12/28 21:47:30 等级:4 状态: 正常发表 阅读:1783
  编辑按:文笔细腻,故事引人深思。
  
  (一)
  “陶大哥,月亮上的那个大环是甚?”贞梅偎在陶平怀里,一只手闲梳着垂于胸前的长发。
  “是日晕,天要变了。”陶平轻拍着怀中的贞梅,“月晕风,日晕雨,说不上要下雪,记着多穿点衣裳。”
  “哦,我听爷爷说起过。”贞梅将头深深地埋入陶平的棉袄中,撒娇地说:“我最怕下雪,可冷了!”
  “没事,我抱紧你。”陶平狠狠地搂了搂贞梅。
  “讨厌!不跟你好了,明儿我就嫁出去。”她给了陶平一拳(这一拳太没力量了!)。
  “哈……哈……哈……”
  第二天午饭时分,西风凛冽,黑压压的一片云从东方涌起,不多时便罩住了整个天空。“云到西,淋死鸡”,一场大雪势在必行:天气干巴巴地冻,黄土路面上纵横着许多裂缝,木头支起的电线杆上“呜呜”作响,群鸦嘶啼,雪顷刻即来,怎见得——“风添雪冷,雪趁风威。纷纷柳絮狂飘,片片鹅毛乱舞。斗空搅阵,不分南北西东,遮地漫天,变尽青黄赤黑,探梅诗客多清趣,路上行人欲断魂。”
  老榆树旁李二栓蜷缩着身子往家赶,双手互捅在袖管里,肥大的羊皮棉袄棉裤把老汉羁绊得步履蹒跚:“他大大的鬼天气,送趟屎尿都糟蹋得不行!”
  贞梅爬在窗台上,捏着一双千层底发愣:“天神神呀!这雪也太大了!”看到李二栓那萎缩样,便亲切地对他喊:“二栓爷,回来避避吧。”
  “不了老命,我的寿衣还在绳子上凉着哩,这下晒邋遢了!我得赶紧回去收拾。”说完他躬着罗锅走了。
  这雪纷纷扬扬下了三天,太阳出来了,白雪皑皑,银装素裹。对面屹梁梁上的龙王庙稳坐山头,红檩若隐若现,身披玉装,光芒四射,愈显威严。村口那草垛旁两只鸡刨雪觅谷粒吃,公鸡二脚并用,翻腾出许多粮食来,直刨着雪花飞溅。母鸡则尾随其后,“叽叽……咕咕……”着将那些杂粮拢成一堆,不曾私食。一阵忙活后,公鸡抖了抖毛羽,啼一声,母鸡亦作声应答,二鸡遂同时对着那堆东西抬头低头,吃了个饱满。能量充足了,两只鸡扑飞于草垛、雪地里,呱声不断,确也卿卿我我……
  陶平拿一红柳扫把、一张木锨在打扫院子。李树怀提着旱烟袋喘着粗气跑来:“不好了,平子!王老汉把贞梅给临村的张光荣许配给了。”
  “树怀哥,你就甭拿我开玩笑了,尽说些疯话,夜黑地我们还见面了。”
  “平子,我说的是真的。”李树怀为陶平的不以为然而急难语通:“这……我……贞梅……今天早上刘凤萍引了一帮人到王老汉家说亲,这王老汉听说那后生家财万贯,豪不犹豫就应答了。”
  陶平依旧笑语:“快找个嫂子把你收搓收搓,整天胡说八道。”
  “报丧小子,你不信算毬了!贞梅而今寻死觅活的,要不你去看看。”
  陶平到村口的大路上转悠,听李树怀那般说,不由着心里忐忑。
  王大娘挑了一担水往回走,张二婶老远就朝她喊:“娃他婶子,找了个好女婿,有福享了,你真命好!”
  一群小孩欢呼着:“等贞梅姐出嫁时,我们能吃好多糖,姐夫可有钱了。”
  听得这等路人羡慕,王大娘回头看了看陶平,却也无奈,即步态轻盈地转入院中,心里自是乐着开花。
  见此情景,陶平一屁股瘫作坐在雪地里,体若散架,直坐至棉裤浸透,方才缓过劲来,深一脚,浅一脚地挪回家中。这晴天霹雷太可怕了,他万万没料到贞梅的一句戏语还活生生应验,寡欢失意致卧床三月犹不得起。

  (二)
  陶平是村中一难得后生,貌似潘安,心地善良,且是村中唯一接受了高中教育的寒门贵子,而今在村中教书兼村委会会计。邻人莫不羡慕陶公家出此良材。这贞梅已十八年纪,尚识的些字,出落标致:明眼澈眸,“脸如莲萼,分明卓氏文君,唇似樱桃,何减白家樊素。”
  这二人青梅竹马,一块儿吃玉米窝头、摸泥鳅长大,相亲如兄妹。故贞梅一直以来喊陶平“大哥”。日久生情,两个年轻人对对方的爱恋一步步沉淀下来,只是碍于青春的羞馁,这种微妙的感情在心里装了很久,也未曾坦白。直至两年前陶平向贞梅大胆挑明,把贞梅吓一大跳,却也在意料之中,从此二人相怜相惜,感情愈是真切。
  陶平独好莎士比亚的《罗密欧与朱丽叶》,窑洞内拐角处的那个大箱子了还藏有《红楼梦》、唐诗宋词。闲时他就翻看这些珍藏。虽说贞梅较陶平知识略逊,却也初中毕业,自学而喜好诗词,故而每缠陶平为其吟咏“零落成泥碾作尘,只有香如故”。
  村口的场上立满了一个个的大草垛,十几年如一日,秋尽秋又续。贞梅家的两只鸡总会出现在谷堆中,胡乱翻腾,嬉戏作耍。陶平和贞梅常相约在草垛旁,说耳畔私语,感温情世间。闲窝草堆,一个为另一个吟诗,一个为另一个哼歌,贞梅那《走西口》唱着炉火纯青:
  豌豆开花一点红,
  拿针缝衣想哥哥。
  想哥哥想得见不上面,
  口含冰糖也像苦黄连。
  大河没水养不住鱼,
  妹子离不开哥哥你。
  一对百灵子钻天飞,
  多会儿盼得见上你。
  ……
  陶平和贞梅就这样在民歌和笑声中酝酿着、也点缀着他们之间的纯真爱情。他们曾在老榆树下许愿,甚至偷偷地跑到去龙王庙里求得一“上上签”,说他们必将百年好合、相敬如宾。

  (三)
  “人情若比初相识,到底终无怨恨心”,却说这陶王两家。原本是亲近邻里,和睦如一家,只因后来农业社分自留地时,田畔的梧桐树也分给了土地使用者,而这两家的土地又紧连在一起,划分上因为两棵梧桐树的难判归属引起一大风波,陶平他爹竟给贞梅他爹殴打。从此两家结下深仇,各自阳关道、独木桥,汤清水利。至于陶平和贞梅之间,虽是背着家人的恩爱,却也家人们听得些风声,好在双方都对仇家子女还算开明,不作过分仇视,也便不甚过问。其实私下里四位老人都希望这两个孩子能成对儿,只是大人之间因那鸡毛蒜皮之事急红了耳根,各自不甘示弱,料定这桩事也不能称心,王老汉权作考虑后就欣然答应了张光荣的提亲。
  这日刘凤萍领了一伙人到王老汉家提亲。那刘凤萍是有名的媒婆,乡里皆知,有一张风快的油嘴,直说着鱼上岸,鸭入锅,将活人说至断气,让死人也呼吸。这一来,自是对张光荣锦上添花地夸奖一番,说得王老汉心头作痒。
  再说这张光荣,确也不是等闲之辈,祖上世代地主,银洋、元宝积攒了一麻袋,吃香的喝辣的,富贵周边。经刘凤萍这般添油加醋,已是事半功倍,放了两个银元给王老汉,老汉惊喜过度,便点头哈腰着应答了此事。
  得知这一噩耗后,贞梅哭哭啼啼寻死觅活地和二位老人上气,说若将她家给张光荣,她就了结生命。这一举动确也吓着了二老,可这王老汉财迷心窍,千思万虑不愿将几世可依的贤女给推了。于是百般安慰贞梅,劝其顺从,竟“以其人之道,还治其人之身”,恐吓贞梅说要是寻短见,他们后脚就跟着贞梅去。此等手段可折杀了贞梅,她是一个孝顺的女儿,自然不会弃爹娘而不顾。可是这种孝顺又要以自己的前途和命运作代价,悲愤极时,亦患病十余月。可谓是“好花遭雨红俱褪,芳草经霜绿尽雕”,一个俊格丹丹的花季少女经此番变故后形容憔悴,一日日消瘦下去,以泪洗面,几尽绝食。
  昧至透顶的王老汉仍旧守着那两个银洋窃喜炕头,违心劝导着女儿嫁入张家,说这是为贞梅好,也是为他们两位老人好,总比跟着寒酸劲十足的陶平要光彩。

  (四)
  还说陶平,大病三月,身体恢复后仍是郁郁寡欢,肝肠寸断,却视贞梅的哭天抢地而束手无策。他曾到对面的龙王庙中求签,看他和贞梅的爱情有无余地,那签落地者为“如君所愿”。
  某日他在贞梅家那老榆树下踯躅,只听得窑洞内贞梅一个人哭泣着,直喊“命苦”,实在忍不住了,他就冲进贞梅家。
  陶平的突然出现让一家人感到愕然,贞梅泣不成声地扑进陶平的怀中,愈哭愈伤心。
  “陶大哥,我可怎么办呀?”贞梅紧紧地抱住陶平。
  陶平拍拍她的头说:“别哭了,身体要紧啊!”
  见此情景王大娘向炕角挪了挪,转身对着土墙,用她那粗糙的双手擦老泪。
  王老汉毫不善意地对陶平说:“你把我女子放了,你作甚了?赶紧出去!”
  “老伯,你不要逼贞梅了,这样她以后的生活就难过了。”陶平央求道。
  “这是我们家的事,你急甚了?”
  “我要娶贞梅,贞梅是看上我了,王伯你就不要把贞梅嫁给张家了。贞梅不愿意啊!你硬把她嫁过去,你能舍得吗?”
  “你拿甚和人家张光荣比了?穷得甚也没,贞梅跟上你也是一辈子受苦。再说我们两家井水不犯河水,我不会把女子给仇人家。”
  “那是你们大人们的事,我和贞梅没有仇啊。我们两家以前和和睦睦,怎就不能和好了?”
  “好了!好了!你立马给老子往出走。叫别人看见你这样,瞎说八道的让张家知道了贞梅怎么出嫁,你能担当起?”
  陶平深深地给两位老人跪下去,苦苦求着两位老人。
  大娘再不忍心看下去了,口中吱唔着:“老头子,这……你良心叫狗吃了?你……”
  “你爬开!”王大娘被王老汉的呵斥吓回锅头,不敢作声。
  王老汉急了:“你怎么这样不要脸,你大怎么教你的?”把陶平搡推着出了门颔。
  陶平赖在院子里不走,王老汉把他家的那条大黑狗放了出来,直将陶平赶出老远。
  陶平被王老汉无情地拒绝后,自此每天都在贞梅家门前的那棵老榆树下走来走去。王老汉一看到就破口大骂,那条老黑狗特别凶悍,陶平的腿上留下了两处黑青。

  (五)
  “父母命,不可违背”,一年后贞梅方病初愈,张家便择日将贞梅迎娶了过去。
  这一日天空中下着蒙蒙细雨,老榆树上叶子被风吹着一大片一大片地往下落,河里蛙噪声群起。早上一辆三轮车开到草垛旁停下,鞭炮声“噼里啪啦”作响,一帮裹着羊肚手巾的黝黑汉子吹打着唢呐,王老汉家红红火火,人声鼎沸。
  听得鞭炮和唢呐声,陶平心都碎了。老榆树下有好多人,他不敢前去,只是老远看着攒动的人群,想象着贞梅被梳起发髻,穿上红布衫子、绣花鞋的样子,却不是自己的娘子,她一定在掉眼泪。他一个人撒痛,欲哭无泪。
  后晌时分,贞梅被两个婆姨扶着上了三轮车,司机用摇把将车打着,那三轮车刺耳地响着,一股股黑烟直蹿。这时草垛旁啄食的那对鸡被惊,仓皇飞去,却非比翼,而为分飞,一个向东,一个向西……
  不久村里修路,刚好穿过场中,那些草垛从此消失,贞梅家的那两只鸡也一直未曾露面。
  陶平消沉数月,复去龙王庙中求得一签,这一签是占四位老人能否一解前怨,重归于好的,掉出的那枝签上赫然写有四个朱砂大字——如君所愿!
  据说张光荣看到贞梅时,她已闭上眼睛,手中攥着一个老鼠药瓶,表情冷淡,眼角拉出长长的泪痕;也有人说,看到陶平赤着脚,背一包裹,抱着《罗密欧与朱丽叶》还有那《红楼梦》去了五台山……
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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责任编辑:光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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