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对一份简单工作的简单描述
  作者:san 发表:2010/1/26 22:09:01 等级:4 状态: 正常发表 阅读:1800
  编辑按:我就是喜欢这样,一切都心中有数,都有计划,但一切又都不重要,都可以改变,这个工作没有什么是非如此不可的。
  
  我新近找了一个工作。其实已经有五年了,但我总还是这样说。为找到这个工作我用了十年时间。十年并不长。我是说找到这份工作十年这个时间用处并不大,我能找到这份工作主要还是运气。
  这份工作非常简单,我就是整天在街上走,都不需要说话,只是去看,去寻找路面上的一条裂纹。我是个懒散的人,太紧张、太激烈的工作我做不了,比如寻找高速传送带上一个零件的瑕疵,在行驶的车上估算一根电杆的倾斜度,这些我就做不了,虽然我也能感到它们的刺激,也喜欢这刺激。我走得很慢,我的工作也就做得很慢,但我整日整夜走着并非是工作的需要,而是我自己的需要,我不能停下来。夜里的路灯下细小的裂纹是很难被发现的,所以夜里走过的路往往需要我在白天再走一遍,但就是白天走过了一遍的路,我也经常再走一遍,或者几遍,或者无数遍,因为我根本分不清哪条路是哪条路,因为我从不分,因为新的裂纹还在不停出现。这是一份如同我本人一样懒散的工作,并没有要求我一定要在什么时间做到什么,我走得很随便,我的工作也做得很随便。
  我不能停下来,这件事情是什么时候发生的,我已经记不得了。认识我的人都说,我这样没日没夜的消耗将使我在年轻的时候就死去。按年龄来说,我快要接近于这个死了,但目前我的状况还算良好,死似乎还很远。不过,死这件事我似乎也并不很关心。我想,我应该算是一个有理性的人,对于自己无能为力的事我总是能保持冷漠。也许只要走着就能让我满意了,别的就什么也管不了啦。或者可以这样说,只要我走着,死或者别的任何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就只是走着的一个结果,而不是我的。或者,当我死了,我就终于可以停止了。
  我热爱这份工作——如果工作还可以说热爱的话——每找到一条裂纹,我需要做的是给它编号,输入掌上电脑。这个掌上电脑是雇用我的机构(我不知它是什么性质,不知如何称呼它,暂且就叫它机构吧)发给我的,在我看来它很难说得上是个电脑,但他们就是这样叫它的,我也就这样叫它了。它有一个手机那般大小,外壳似乎是铁的,颜色就是黑铁色,失手摔过几次毫无松动破损的迹象,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也好像是拿着一块铁。它有一条宽一厘米长三厘米的LCD显示屏,有两个按键,一个零,一个一,所以编号只能用二进制输入。机构雇用了我的一个原因可能就是因为我懂二进制。我想,它应该是同这个机构保持着一种通信的,当我输入一个编号时,机构里的计算机、传动装置、齿轮机械、人或者别的什么肯定通过某种方式(比如GPS)得到了这个编号所代表的裂纹的准确经纬度,或者还拍了照片、测算了长宽数据,或者还有别的什么……这些我当然不关心。编号我也不关心。不过我一直做得很认真,因为怕被解雇——这是我最担心的事。我总觉得机构雇用了我是出于一个错误,我总觉得我什么也没有做,觉得它雇用我是一种恩惠。我一次也没有出过错,每个编号我总要核对三次。
  有时我会给那些裂纹取名字,比如一条像猴子的,我叫它“红屁股201”。但我经常取不贴切(或者说毫无关联、或者说相反)的名字,一条裂纹像蛇,我叫它“两座山1989”,一条像松针,我叫它“有关于牛马牲口的8月传说。”这样做有几分恶作剧的感觉,我对着最灰色像是有高频信号经过的一方天空把这些名字念出来,通常也是三次。我似乎有些可惜它们不能输入那个掌上电脑,但我揣测,机构未必没有知道它们。有时候我会笑起来,倒也不尖刻。有那么几次,刚好在我笑的时候,我看见走来了一个人,我就追上去,把这当作个远方的消息告诉他们。我想他们对此并没有特别的兴趣,不过大部分总还是愿意同我说说话的,可是一说话他们就会停了下来,似乎他们不会在行走中说话,奇怪的是他们几乎从不说静止的事物。在我看来,他们的话飘浮不定、纷至沓来,很快就会让我不能忍受了。
  五年来大部分时候我很平静。就如同这工作,或者毋宁说如同我的走,既按部就班又漫不经心。我就是喜欢这样,一切都心中有数,都有计划,但一切又都不重要,都可以改变,这个工作没有什么是非如此不可的。短暂的慌乱在漫长的时间里当然不可避免,我最大的问题是孤独。白天还好办,我总能找到一点什么消遣一下,最怕是在深夜里。什么也没有,什么人也没有——当然,人是有的,城市里有的是夜游、夜归的人。可我害怕他们,他们总是许多人在一起,而我总是一个人,我觉得他们没有理性,都是些沉醉的人(未必喝了酒、吃了药)。或者这样说更符合我的心理,可我不知道它具体的所指:我觉得他们是热的,就是说比我热得多,我靠近他们会有危险。何况,能解除我的孤独的主要并非是人。我很爱看东西,主要是颜色和形状,动作、行状要少得多,也就是说我爱看的是静物——这样说似乎不很清楚,举个例子:如果我爱看一个以每秒五十米的速度从我身边走过的姑娘,我爱看的多半是她美好的身形、脸上的红晕,而不太会是她风摆杨柳般的走姿。最奇怪的是,我是爱自己是在走动的情况下看。有时候我几乎怀疑,我不能停下来就是因为我只爱在走动中看。我很清楚,孤独更多发生在夜里肯定是因为夜里可看的东西太少,尤其是颜色,夜里的灯光里是很难分得清颜色的。我不知道城市里要有如此的多霓虹灯是否就是出于这个原因。可霓虹灯的颜色对于我来说,实在太粗糙、太浓烈了,我简直就不愿意看见它们,有时不小心看见了,就让我难受很久。
  我经常——或者说是每时每刻——感到疲倦,这是我的第二个问题。当然我的疲倦并不是那么疲倦,可以说我从来没有真正疲倦过,我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身上的每个细胞都要脱落、都要粉碎、都要死去,我最多是不想说话、不想把手伸出去、不想听见任何声音、不想看见任何东西,就是说累得一动不想动,可我还是不能停下来。一动不想动而不停走着的时候,我就会想:“死了有多好!”一种自戕的心理翻腾起来,竟会带着快意,让我觉得仿佛自己不停走着就为了找死——我想出过一些死的样子,它一定是安静的,黑色的,慈悲的,或者还是甜蜜的,但它的甜蜜一定是恬淡的,就像暮春的午夜里天的极高处吹来的风,就像一个外表冷静精神专注肉体温暖的女人——可是我分明知道,我不应该朝她走过去,否则她会一下改变了样子,她会龇出牙齿,她会放声嚎哭,她会拿出匕首把自己戳得浑身是血,我应该等着她来……我必须一点一点的死,我没有猝死的可能。无论怎样的狂暴总能慢慢平复下去,人总是具有这样的能力,或许这还是活下去必有的前提。平静下来,我似乎不再那么疲倦,虽然浑身被汗水浸透,但轻飘飘的,我一步一步朝前走去,感觉自己似乎会走到永远,感觉走着比什么都好。
  第三个问题跟钱有关。我做这份工作所得的报酬在多数人看来一定是微不足道的,但它已经够我用了。因为我的需要很少,我一直走着,所以无需住房、无需任何装饰物、奢侈品,不过是饮水、食物和几件耐磨的衣物。但在这两年,我腿上脚上的关节偶尔就会疼上一次,我也没有多余的钱买止疼药。我想这些疼是过度磨损引起的,但一个寂寞的医生告诉我说更主要是营养不良。有一段时间我经常在清晨遇见他,他穿着医生的白大褂,脸显得黑糊糊的,太阳还不出来,我一次也没有看清他的脸。当他跑累了,他会慢下来和我并肩走很长一段路,我猜想他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,但他不承认,他说人总是想和别一个人呆在一起,当单独一个人太久了。我有些相信他的话,他还说我的疼痛会越来越频繁,我没有认真计算过,但感觉它就是频繁了。我相信营养这件事是有可能的,因为钱太少我一直吃些最便宜的食物,而便宜的东西按普遍的看法似乎就该没有营养。平日我也不很在乎,因为营养这种东西我也看不见,即使从橱窗玻璃上看见自己瘦得可怕,只要不是饿着,我就心安理得了。但是,当疼痛一次次袭来,我就老是想起医生的话,想起这种叫做营养的我看不到因此不知道其实质的东西,感到悲伤,似乎我不每星期吃下一只鹅我就会在不久之后悲惨地死去——综合各种现实,我想我应该不会怕死,可是我害怕悲惨,我感觉它似乎还不仅仅只是疼痛这么简单。有时候疼得实在忍受不了,我举起拳头朝自己的脑袋上捶,然而用疼并不能长久地抵抗疼,最终我总是奔跑了起来,只有用一次死命的奔跑来麻醉这疼,而我对自己说:我从不放弃任何一次奔跑的机会。
  第四个问题我不是特别清楚。我经常会这样想:我这样无休无止地走着,除了机构交给我的工作、除了找路面上的裂缝,总该还有个别的目的吧?我曾经把找死当作了是目的,但这样的时候毕竟不多,大部分时候我分明是带着生的快意在走路的。我无法否认这种快意,我分明看见了它——虽然从未看清——它是轻灵的、迅捷的,它总是一闪而过,类似于一些梦的发生——短暂的睡眠发生在一些特别漆黑的夜里,或者是下雨的时候,那时候繁华的城市会变成空寂、辽阔,专注一下,似乎就只有雨落下的声音了,闭上眼睛,走着走着我就睡着了,我开始做梦——我仍然走着,——我梦见过青山,梦见过百十丈高的大树,还有泥潭里的两只小猪……当城市下起的是一种瓢泼大雨,整个城市所有一切被冲洗成水,什么也没有给我的眼睛、耳朵,给手脚、身体剩下了,而偏偏是这个时候它变得清晰,我相信它离我不远了,我开始浑身颤抖,我感到冷、感到兴奋——我还是只能跑起来;我需要汗水和雨水在身体上一起流落,我要大口大口地喘气,我要比吹倒了梧桐树的大风更凶暴,我要比雨更多……可是,打亮了大灯的汽车猛地朝我的路冲过来,割断了我的跑,一辆接着一辆。我恨透了所有的汽车,这时候,我咒诅所有汽车下地狱。这些没有汗水、没有喘息的奔跑,这些窝囊废,这些我永远战胜不了的窝囊废。我拿出一把刀子,我随身带着它已经有三年,我总想我能用上它,然而它也是我战胜不了的——难道我能比它更锋利?仿佛这时候我才第一次发现,分明是它们把我们变成了工具,于是我们也成了窝囊废……
  但我挥起起刀子,“统统给我出来!统统给我出来!”没有人听得见我;没有人,就连我,只有轮胎,只有马达,只有飞溅的脏水,我只是喊。喊。喊。我扑倒在水面上,好像一具浮尸。我感到积水已经深过三尺。
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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责任编辑:光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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